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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西行記 Into The West】系列 / South England 南英格蘭



潘贊斯小鎮沿海灣而建。 

潘贊斯、蘭茲角、康沃爾之三個老渾球

Turner尋海的步履,踏過廷塔哲,來到大不列顛群島盡頭蘭茲角(Land's End)。但凡人族都是貪心的,欲窮究島嶼的盡頭,以為踏上盡頭,就是孤寂。我在島嶼的盡頭沒感受到孤寂,倒遇上三個康沃爾老渾球,一個心裡住了牛仔魂,一個畫伴終生,一個自稱是海盜貓「大頭」最好的人族朋友。


潘贊斯牛仔大叔Dave Swift年輕時四處漂泊,中年來到康沃爾郡,愛上這裡的曠野與人情,結束流浪牛仔生活,落地生根10多年。

二月天,大風,我在英倫西南隅潘贊斯(Penzance)遇上一個「老牛仔」。

「如果你問我,從過去流浪經驗學到了什麼?我會說:在旅途中,要是有人邀請你去哪兒、提議做什麼——不要拒絕,就去吧!」Dave Swift,今年六十有八,出生英倫東北,父母離異得早,他10多歲背起行囊、hitchhiking搭便車流浪天涯。因嚮往美國西部牛仔的馬上英姿,他遠走美西,和牛仔同吃住,叼菸、喝酒、走唱,還策馬橫越大荒漠。
 

牛仔浪遊記

10多年後,Dave告別美國夢,輾轉來到康沃爾郡,結識第二任妻子Helen。Helen是土生土長潘贊斯人,燒得一手好菜,我至今難忘抵達潘贊斯當晚,Helen端出那一大落堆疊在鐵盤上、金黃微焦的fish cake,滿屋子魚肉餅香。「可能是因為Helen很會燒菜,我就在這裡落地生根了!」

Dave經營貝類進出口生意,坦言賺不了什麼大錢,然而他十分滿足於夠用就好的生活,現居房子改建自前任老屋主的穀倉,側翼加蓋玻璃屋當飯廳,植上花草,白日佐晨光咖啡,黑夜伴花香晚膳。
 

牛仔老了,玩心不減,他自豪地向我們介紹「祕密基地」The Shed,原是蓋給兒子練鼓用,哪知兒子不愛音樂,愛滑雪板,老牛仔不甘心,自組樂團The Shed,把這裡變成團員練習室。牆上貼著Dave年輕時走唱黑白照——手持吉他、唇邊口琴,裸上身、落腮鬍,刻出1970年代cowboy虯髯客記憶。

大洋之濱  時間不存在

當年長髮虯髯客,如今已成白鬚老牛仔,然而Dave眉宇間仍是一股豪氣,那豪氣透在點菸的瞬間、透在吹長哨的口唇、透在他做的愛心早餐——一只大盤、一片切得甚歪斜的麵包、奶油抹出了邊,再擱上一大「丘」炒蛋,兩粒碎蛋滾在盤邊上、不小心落了單。

老牛仔仍每周一天在酒吧裡彈彈唱唱;如今少騎馬了,得空時到海上划獨木舟、捕魚,或騎著他的大玩具重機,在濱海路上騁風。「時間在咱們這裡是不存在的,想做什麼,就做什麼。」

夫妻倆是去年夏天加入沙發客Couchsurfing,美國、歐洲、台灣的旅人都曾在這裡落腳,「加入的原因很單純,希望在異國求學的兒子哪日外出旅行,也能遇上好心人照看著他,或讓他搭便車。」

想來大洋之濱的住民,多有顆寬大的心,像海一般藍,像天一樣大。


Porthcurno Bay海灣曾是英國機密軍事通訊基地,如今則是夏季觀光勝地。
 

米納克劇場  崖邊探汪洋

潘贊斯往西進14公里處的Porthcurno,一個蓋在海崖上的露天劇場「米納克劇場」(The  Minack Theatre),也有個美麗的故事。這劇場是由一位在一戰後遷居於此的Rowena Cade女士,為讓當地人能享受戲劇的美妙,與園丁一石一磚逐年打造而成。

當年Rowena  Cade先是在近崖處買地,蓋了Minack  House(Minack在康沃爾語意即「石峭地」)。1929年,熱愛戲劇的她與家人在鎮上公演《仲夏夜之夢》,三年後再次出借花園演出《暴風雨》,以崖石為台、大海為景,這塊海崖因而成為劇場的雛型。而後時年38歲的Rowena  Cade下了決心,要讓海崖劇場成真。她與園丁冬季上工,一直工作到80多歲才停止,她的熱心使米納克劇場成了Porthcurno的傳奇。

劇場因冬天風大,只在6月至9月上戲。Helen記得有一回,斜陽落滿天,舞台外海面竟有海豚一蹦一跳地躍出水面,「觀眾還以為是導演安排的特效呢!現場驚呼連連,那畫面真美!」

懸崖不遠處,是Porthcurno Bay海灣,石峭壁、汪洋天,翻翻海浪、燦燦冬陽,遠處身穿比基尼的紅髮美人與大鬍子攝影師,在每一個喀嚓聲之下搔首弄姿,冬日未盡,還以為春天要來。

「Brave girl!」Dave Swift朝紅髮美人大讚一聲,粗渾口音,是海風的豪氣;我踩著他身後的腳印慢行,他忽然停下腳步,彎腰抓起一把海砂,細砂含水,依依不捨地從指縫間落、落、落,「這是我最愛的海灘,少見的貝殼砂海灘。瞧這砂多美!」砂裡珠貝萬千,映上冬陽泛光,相比Dave指間的摺皺捲菸粗獷色,更顯細緻綿綿。



潘贊斯往西進14公里處的Porthcurno,
蓋在海崖上的露天「米納克劇場」
(The Minack Theatre)。



米納克劇場是一位在一戰後遷居於此的Rowena Cade女士,為讓當地人能享受戲劇之美,與園丁共同打造而成。



當地油畫家Ernie Ford與其自畫像。

 

老畫家的肖像

老牛仔開著載貨車,帶我們在鎮裡彎來繞去,笑言海灣小鎮沒一條「正」路。當地居民多以畜牧、農、漁、觀光業維生,夏季賺足荷包,冬季則儉省地過,安靜度日,只餘風聲海濤。

當地住著不少藝術工作者,多見手工藝品、攝影和油畫創作,石板造樓房,前設小藝廊,後為工作室。Dave拜把好友Ernie Ford便是當地著名油畫家,Dave錄音室裡高掛的大漠牛仔圖,就是Ernie所繪。知道好友心裡住了個牛仔魂,特意為他畫下策馬越荒漠的回憶。
 

「Ernie是我此生見過最心善的一個人,然而老天爺卻不願憐惜他。他曾有一個相愛的戀人,卻在婚前遭逢事故喪生。從那之後,他再沒別的女人,一個人生活到現在。」Dave感性地說,Ernie就是那種即使不常見面,每每相見卻都很「知心」的朋友。他倆曾數次「生死與共」,年輕時挑戰高空攀岩,繩索鍊著彼此,把生命交在對方手中,自青年時期累積的拜把感情,一直到老。

Ernie數天前才完成自己的肖像畫,紅色基調,面龐也是紅色的,如烈焰,鑿刻出皺紋,比起銀髮、白鬚、和藹笑顏的本尊,自畫像卻是肅然。面對攝影師的鏡頭,老畫家發窘了,對著Dave說:「糟了,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能像個蠢蛋一樣站著!」

Dave忙打趣:「別擔心,你比我長得帥,我還有兩顆暴牙呢!」

「想想我們年輕時也曾經很帥氣!」

「是啊!現在老了,變成兩個老王八蛋了!」




英倫群島的盡頭蘭茲角(Land's End)。

島嶼的盡頭

距離Porthcurno西邊4.8公里處的蘭茲角,是不列顛群島極西南的盡頭。島嶼盡頭是什麼風景?

原來盡頭之外,還有盡頭。崖邊石點點沒入大海,又冒出一座小島,島上一燈塔,是人族最後的宣示,依依不捨地把疆界還於大洋。
 

原想踏上陸地盡頭,效仿蘇東坡臨絕崖、大嘆浪花淘盡英雄的豪氣,萬沒想到冬季海風太大太狠,承襲數周前冬季風暴的遺毒,吹得人直瞇眼,拉緊帽簷也箍不住亂髮,極冷。

倏地後方傳來咻——長哨聲,是Dave兩指吹哨,把我們從盡頭召回人間,指著大洋那頭烏雲蓋頂,灰濛濛框出一片雨帶,「雲要過來啦!快跑、快跑!」

大步跑過曲徑,離蘭茲角100公尺處竟然還有民居,矮矮石板房,掛了個「工匠作坊」大布條,旁邊圈地養雞,好一處化外之地。是誰遠離塵囂,選擇住在陸地的盡頭?


於英倫群島盡頭「蘭茲角」開設銀匠作坊的Edward Williams。

老銀匠與海盜貓

小鎮人不多,任誰都是熟人,石板房主人Edward Williams也是老牛仔的拜把。比起Dave牛仔風、Ernie書卷氣,Edward左耳戴了只金耳環,大塊頭一個,啤酒肚一大顆,說起話來聲如洪鐘,目光如劍。他是當地知名銀匠師傅,選在島嶼盡頭開設Greeb Farm Studio作坊,他的銀飾不走繁複秀麗的高裝飾性,耳環多見三角銀片樣式,戒指、手鐲、胸針則以太陽、海豚、海馬、蜥蜴等蟲魚鳥獸為主,走的是大自然豪邁系。
 

Edward讓我伸出右手,「讓我來瞧瞧,妳適合什麼樣的銀戒?」

他以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自居,因為握過無數女人的纖纖玉手,親手為她們套上銀戒,「套上那一刻,不管是哪一國的女人,馬上變得溫柔又婉約。」

Edward不只手巧,還很會說故事,創作【Big Head the Pirate Cat】有聲書與繪本童書系列,來到Greeb Farm Studio的客人,都有機會看他唱作俱佳地表演海盜貓「大頭」的冒險故事。「大頭」是真有其貓,白底虎斑顏色,在數年前來到Edward的工作室「定居」,Edward將蘭茲角的大海滔滔化為貓兒的傳奇,信誓旦旦地說「大頭」海盜貓才是這裡的老大,聲名遠播,連美國亞利桑那州都有牠的小粉絲。

Edward為我打造的銀戒,鑿印了12顆太陽。旅人來到盡頭,原想嘗味一口孤寂,島嶼盡頭的住民竟捎來日頭暖暖,捎來溫厚的人情,「初夏時再來!到時這兒的路都讓兩旁樹花蓋得滿滿,很美的!」離去時,Dave給我個厚實的擁抱,要我花季時再來此處西南隅,看花、看海、看船、看大藍天。


J.M.W Turner, Land's End, Cornwall c.1834 © Tate Britain。
 


巨石陣歷史可追溯自5千年前,初始只是簡易的豎立木樁和石頭。約西元前2千5百年左右,才開始有來自北威爾特郡的砂岩、來自西部威爾斯的藍砂岩被搬移至此。



J.M.W Turner, Stonehenge c.1827 © Salisbury and South Wiltshire Museum。


索利斯伯里 冬陽巨石陣

從極西南隅返回倫敦途中,特意在索利斯伯里(Salisbury)小鎮落腳。Turner也曾被這個小鎮吸引,畫下索利斯伯里大教堂、也畫下鄰近埃姆斯伯里的謎樣巨石陣。巨石陣是英國世界遺產的金雞母,每年吸引90萬人前來參觀,去年底完成「The  Stonehenge Environmental  Improvements Project」第一期工程,關閉鄰近A344號公路,少一點人潮、車潮,讓史前遺跡回返地景懷抱。
 

「很難想像,也不過是一年前,公路還沒關閉,還聽得到兩旁車流吵雜的聲音。現在安靜多了,不但在參觀人數上做了限制,English Heritage和管轄周遭地景的National Trust合作,把草坪植回來。預計今年夏天,草長長了以後,視野會更美。」當日帶領我們參觀的資深導覽員Todd解釋,巨石陣太出名了,又位於倫敦連結西南部的主要幹道A303與A344號公路交會處不遠,數十年來車來攘往,旺季時附近更停滿車輛,非常傷眼。


為配合周遭平原地景,新建的遊客中心暨展覽館外型十分低調。


關路大計  重返地景

為了讓遊人能感受巨石陣與鄰近遺址的自然關係,2009年5月,英國政府正式批准English Heritage改善巨石陣周遭環境的大提案「The  Stonehenge Environmental Improvements Project」,預計耗資2千7百萬英鎊,包括關閉鄰近A344號公路、於距離巨石陣1.5英里處興建遊客中心暨展覽館,撤除原有設施、停車場,重新規劃參觀動線等。


經過漫長等待,第一期工程宣告於2013年底竣工。因而,現在去巨石陣「難」多了,得先上網預約訂票,自駕或從索利斯伯里小鎮搭乘40分鐘專車,抵達遊客中心暨展館後,換上小型環保接駁車,開上埃姆斯伯里平原,經緩坡、綠樹、草野,而後抵達巨石陣外圍。

Todd建議遊客可先在展館中心「長知識」,也可先到巨石陣聽導覽員解說、再回去做功課。遊客中心暨展館由Denton Corker Marshall設計,是一座形式低調的建築體,僅單層,大量使用玻璃材之外,屋頂隨機的孔洞和構造廊道的金屬支架,營造出透視感。館內展出250件和巨石陣相關的物件,重點展品包括14世紀兩件繪製巨石陣的手稿,還有一個根據1863年於Wiltshire出土的頭骨所再製而成的Early Neolithic man男人頭像。
 

下一個20年

站在平原上,看巨石昂首,人族不比巨石堅強,抵不住冬季大風呼呼嘯嘯。遠一點看,人族在巨石旁都成了哈比人,一顆顆黑影群聚著,仰頭向巨石指指點點。

現場最能親近巨石的,只有在石上觀景的烏鴉。
 

直到今天,考古學家和科學家仍著迷於解密巨石,研究工作還在繼續,相關著作不斷出版。每年夏至、冬至,來朝聖的、祭拜的、看熱鬧的⋯⋯鬧哄哄,Todd笑說都跟小朋友介紹:「大人們在慶祝5千年前的耶誕趴替,一年兩次。」

「巨石陣無疑是英國最著名的文化遺產,它的影像太深入人心,幾乎等同英國人的國家認同。它告訴了『我們是誰、我們又從哪裡來』,我們不是無根,而是有跡可循。」

在這裡工作三年,Todd偏愛冬季的巨石陣。因為遊客不那麼多,視野自巨石往綠色地景綿延,加上英國天氣時陰時冷,一會兒大風,一會兒天光嬌媚,「變幻多端的日光,在石面、地面打出不同光影,非常有藝術氛圍(atmospheric)!」

他解釋,繼關閉A344號公路之後,English Heritage計畫未來也能關閉A303號公路。只是關閉第一條便花了20年功夫,讓史前遺跡回返自然,可能還有另一回20年歲的等待。

 

後記

以往旅行,總希望老天賞臉給個好天氣,才不會敗興。

然而此回南行英格蘭,天氣寒冷不說,那吹不停的大風,行在石峭地、海崖邊,真苦、真難,心裡先是咒罵連連,又轉念一想:200多年前的J. M. W. Turner,又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情來的?他執意要在惡劣的天候裡,來大洋邊尋找靈感。他一定具有性格上某種程度的偏執。

或許,堅持遠行他方的人,在性格上都有某種偏執。與其選擇天候,不如讓天候用他的方式,迎接你的到來。

於是旅人來到遠方,把那裡的故事寫進書裡、把景色給畫了回去;後人則循著前人的畫、循著傳說而來。還有旅人繞了世界一大圈,卻獨愛這裡的風景人情,落地生根、不走了;至於此時此地的人,則把故事投射在遠方、投射在浪貓身上,以為連貓兒都載了海盜魂。

前後旅人的步伐,在足印上和前人相遇,在時空裡交錯、也在畫裡交錯。


13世紀中期,英國國王亨利三世胞弟理查特意選在廷塔哲搭建他的夢幻城堡,興建Great Hall、騎士比武的前庭等。廷塔哲城堡於1330年代後走向破敗,而成今日殘餘廢墟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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